nbsp; 苏妈妈愣了一下。
“是心血管方面的毛病,说不是特别严重,但现在在住院呢,我觉得老人家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生病住院,就已经很严重了”
苏小萌这么觉着,可白瞬远那丫,说的简直轻飘飘,那哪里是亲孙子的口吻嘛!
“你从哪儿知道的?”
苏妈妈听着苏小萌这不大确定的语气,不像是她和老人家直接接触得来的结论。
“哦,你知道上次把我害得好惨的那坏蛋男生吧?”
“就是硬拉着你去唱k的?”
苏妈妈是记得小萌吐槽过这么一个人,但没提过那人的名字。
“恩,说起来那人也姓白呢!妈妈,我就觉着奇怪,你看,你也姓白,你多好啊!爷爷也姓白,爷爷人多好啊!可白瞬远那坏蛋竟然也姓白!这简直就是在侮辱白这个大姓啊!”
苏妈妈身体僵了一下,“那男生叫什么名字?”
“白瞬远啊,这名字真难听!”
苏小萌愤愤道。
白瞬远
尽管有点久远,但苏妈妈还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的。
瞬远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是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
出自杜甫的诗
“那爷爷也姓白?”
苏妈妈问这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怀里的煌煌身上,语气听起来平静,可心却是波涛般汹涌的翻滚着。
“对啊,我没有说嘛?”
苏小萌眨眨眼,还没有发现妈妈的异样。
“可能说了吧”
只是她没有在意而已。
“萌萌,问一下那白爷爷在哪家医院。”
“哦,好,我晚点发个短信问一下白瞬远,我和叔已经说好了,明天下午过去看他,那妈妈你要一起去么?”
“我要去的话,没人照顾孩子,你们去吧。”
“哦,也是。”
苏妈妈把煌煌放回小床里,便进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她靠在门后,结痂的心肉重新渗出血来。
她知道爸爸心血管方面一直不太好,她知道的
多少年了她总是不敢去细算。
一细算就会出来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数字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二十年前扔下最决绝残忍的话和苏成济一起离开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心里那道刻意忽视掉的伤,会重新迸裂,血会重新溢出。
“孩子不打掉!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进这个家门!我白丰茂没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出去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逼女儿打掉孩子的爸,我也不想要!!”
她走的决然,那一步,踏出去就是二十年
女儿像父亲,偏偏父亲执拗的像只牛,而她有过之,无不及。
不是不想念,想念到疯,想念到伤,想念到半夜醒来,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可她依然没那个勇气去见父亲。
耻辱。
她是他的耻辱
苏妈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无声的往下掉,掉在地板上。
就是这样沉重的两个字,让她在听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后,也做不到不顾一切跑去医院。
所以她不愿意来北京,怕的就是听到有关白家的消息,怕的就是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
闭了闭眼,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再出去的时候,殷时修回来了
————
隔天下午,苏小萌和殷时修一起去了白爷爷住的医院。
他们去的时候,爷爷病房里就他一个,他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很哀伤的样子。
苏小萌见了,以为是白爷爷身体不舒服造成的,很是心疼。
“白爷爷!”
而白爷爷一见着苏小萌,整个人精神就来了!
“萌萌?”
苏小萌跑到床边,用力点头,
“爷爷,好久不见,我都想死你了!”
白丰茂伸手摸了摸苏小萌的头,“小丫头又长水灵了,生完孩子,看起来还苗条不少啊!”
“嘿嘿!”
苏小萌冲他眯眼笑,她握着白爷爷的手,“爷爷,你怎么生病了啊?”
“老了还不就这样?”
“哪里老了啊!”
白丰茂没一会儿便被苏小萌哄的眉开眼笑。
殷时修把水果篮和一些营养品放边上。
“爷爷,等你出院了,我和时修带孩子们去看你!”
苏小萌说着,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把手机拿出来,翻着相册递给白丰茂,
“爷爷,你看,我儿子还有我女儿!”
“哦哟,怎么这么可爱啊?这俩小宝宝像你啊!”
“是么是么?”
苏小萌激动了。
一旁的殷时修轻笑了一下。
白丰茂看了眼殷时修,随口问了句,
“这段时间,没让我家萌萌受委屈吧?殷家四少。”
殷时修清了清嗓子,“不敢不敢。”
“你最好是别让她受委屈。”
白丰茂看着俩小孩的照片,眉开眼笑,但对殷时修说的话却冷得很。
苏小萌得意的冲殷时修挑了下眉:看到没有,我是有靠山的!
殷时修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白老先生怎么说,他就怎么应。
苏小萌见到白爷爷,这话匣子就像大坝开闸一样,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根本止不住。
偏偏白丰茂喜欢苏小萌,有时候见苏小萌夸张的比着手势,一双老眼都瞪的老大了!
特别配合!
这边一配合,那边更起劲儿。
殷时修在一旁几次想打断,但白丰茂眸子一眯,他又只好识相的坐在一边听着。
好在白爷爷不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见时间不早了,便不露痕迹道,
“俩宝宝现在还在吃母乳么?”
这一问,苏小萌立马就站了起来,“啊,吃,吃的!白爷爷,我不能和你多聊了,我得回家奶孩子了!我改天再来看你!”
白丰茂眯眼笑着点头,“好,好!”
苏小萌虽然不舍得白爷爷,但那边孩子牵着,她也实在不敢再多留。
殷时修带苏小萌走后,病房里一下就又安静下来。
小萌带来的那份热闹,随着小萌的离开也被带走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寂。
一直到晚饭时间,病房门再重新被敲开。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百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贵气妇人,分别是白丰茂的大儿子白正祥以及大儿媳谭千梅,两人都年近五十的样子。
“爸。”
“来啦”
————
苏小萌和殷时修回家后,苏妈妈便问了一下情况。
小萌说白爷爷精神很好,不用太担心。
但从殷时修的话里,苏妈妈听得出来,老人家病情不容乐观。
她一下就红了眼睛,而后就转身进了厨房,虽说只是一瞬间,但殷时修确实看到了,他愣了一下。
苏妈妈在厨房里,实在是有点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想来想去,还是解下围裙,进房间换了衣服,对苏小萌和殷时修道,
“晚饭你们自己做吧,我出去一趟,有点东西要买,不用等我。”
“哦,不过你要买什么啊?让叔送你去。”
“不用了。”
说着,苏妈妈就出门了。
苏小萌和殷时修互相看了看,相对无言,只好自食其力,进厨房整晚饭。
苏妈妈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昨晚苏小萌问白瞬远具体的病房号时,她就在旁边。
她没有打算去见父亲,她知道父亲不会想见他,但她忍不了,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看,也好
距离那个目标病房越来越近,苏妈妈的脚步就越沉重
那种心跟着颤,手脚都发软的感觉,又怯又盼。
病房的门关着,站在门外,隐约传来里面的交谈声
大哥,还有谭千梅。
“爸,多少再吃一点吧。”
白正祥的声音有些无奈,带着些恳求。
“刚才不是已经吃了么?你还要我吃多少啊?”
“”
听到父亲的声音,苏妈妈忙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顺着眼睫往下掉!
他的声音里夹着形容不出的沧桑感。
“爸爸不愿意吃,就不吃了。”
谭千梅从丈夫手里拿过碗,放在一边。
白正祥拧着眉,叹了口气,“医生说您最好多吃点,你这段时间吃的越来越少了,这样病怎么能好?”
老人家看向窗外
谭千梅和白正祥互看了一眼,而后对白丰茂道,
“爸,等病好后,跟我和正茂回家一起住吧?”
“不去。”
白丰茂只淡淡吐了这两个字。
“爸,您一个人住在宜静山庄,我们实在不放心,您年纪也大了,如果这次不是二弟去看您,发现您身体不舒服,这后果”
宜静山庄
苏妈妈知道宜静是她母亲的名字,母亲在生下她的两年后,意外出了车祸去世。
所以她对母亲的记忆并不鲜明,她是父亲一手带大的
宜静山庄可能是她离家出走后,父亲置办的吧是不是就在九灵山上?
他老人家一直一个人住么?
“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搬到山上来和我一起住。”
白丰茂淡淡道。
谭千梅有些为难道,“父亲,我们家也很大的,干嘛总是要住山上呢?”
“人老了,要的是清静,受不得儿孙在耳边叽叽喳喳,你们要是有孝心,就多去山上走走。”
“父亲,您怎么这么固执呢?”
“千梅。”白丰茂似是有点倦了,他正色,看向大儿媳,一字一句道,“别打宜静山庄的主意。”
“”
谭千梅神情一僵。
“你们做生意做买卖,我不反对,但赚也好,亏也好,是你们自己的。就算你们要把利益算到我这个老头子头上,那也得等我百年以后,律师会拿着遗嘱给你们细算。”
“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千梅哪里有这个意思,您别太敏感了。”
“不是敏感,只是有些话,我要说清楚。”
白丰茂深吸口气,“我一生从政,留不下太多财产给你们,今天不是针对你们两个说这些,就是老二老三在这,我也是说一样的话。”
“遗嘱我早就已经立好,我名下的财产,你们兄弟三人均分,但宜静山庄,我要留给弦儿。”
门外的白思弦瞪大了眼睛,她咬紧唇,唇都快咬出了血
“爸,你这样不公平!”
谭千梅当时就没能忍住,立马喊了出来,
“这些年明明是我们在照顾您,为什么最后却是小妹得最多?”
“山庄是我的,我想留给谁,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白丰茂神情一凛,谭千梅瑟缩了一下,但神情写满不服不甘。
“爸,千梅不是这个意思。”
白正祥忙解释道,“只是小妹这么多年,完全和家里断了联系,就算您想留给她,她也得出现才行啊”
“她不回来!我不会死!”
白丰茂振声一吼!拍了一下病床边的柜子,连着白发的额际,青筋根根爆了出来,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苏妈妈站在门外,紧紧捂着嘴,心像被放进了绞肉机
“她当初走的时候,就没想过会回来,爸,您就不要再奢望着她会回来了!小妹就是那么狠心的人!”
谭千梅愤愤道!
白丰茂红了眼睛,气的嘴巴直打颤。
“千梅!”
白正祥开口呵斥了妻子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么?爸一直最疼她,什么都顺着她,宠着她,最后她就为了个小花匠和爸撕破脸!说离家出走就走!一走二十年,杳无音信!这是她的父亲诶!人能做的出这种事么?”
“够了!你给我出去!”
白丰茂指着门。
谭千梅皱紧眉头,
“你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赶我这个一直在尽心尽力照顾你的儿媳妇走?爸,这说出去,你占理么?”
“如果当初你和老二媳妇没有攒动着老大老二一起数落弦儿,如果你们没有故意把弦儿和那男人的事情描绘到丑陋不堪如果当初我肯多听弦儿说上两句我不会赶她出门”
“爸,你这是在怪我?你女儿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最后你怪我?”
“我不怪你,我怎么能怪你呢让她不要回来的人是我,说她是我的耻辱的人是我我怎么能怪你们”
站在门口的白思弦,早已泣不成声。
她错了。
错到离谱,错到不可饶恕
站在门前,她缓缓推开门
房内吵到面红耳赤的三人闻声看向门口
谭千梅愣了一下,二十年的时间摆在这,她一时间没能认出白思弦来。
但白正祥却认得出来,
“小,小妹”
那边白丰茂看着走进来的白思弦,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哭声不停,抽泣不停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摔了跤,受了委屈后跌跌撞撞哭着走向自己,抱着自己的小女孩儿。
那是他最宝贝的小女儿
“思弦,弦儿?”
他真怕自己是在做梦,问出口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白思弦用力点头,“爸爸”
“”
白丰茂傻了,思弦怎么会在这?
他顾不了这么多,只知道,他等到了。
这一声爸爸,他实在等的太久了
“哈哈”
白丰茂笑了两声,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张开瘦柴般的手臂,“来,来”
白思弦猛地扑进他怀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悔恨压在心口。
而后只听白丰茂一边笑一边哭着道,
“还好,还好还是很年轻的样子,苏成济没有亏待你”
“可是爸爸爸爸好老了呜呜呜”
白思弦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和最爱她的父亲卯上了劲儿,那是她的父亲
她怎么能?怎么能和父亲怄气
时光一去不复,这个错误,穷尽她一生,也弥补不了。
-本章完结-